調降稅率 孟子是反對派第一人
他認為減稅使得政府沒有錢,一旦國庫空虛,為解決財政困窘,又得加稅
如此壓榨人民,豈不又變成夏桀這樣的暴君?
【于國欽】隨著賦改會密集召開,近日有關台灣該不該減稅(調降稅率),引起各界針鋒相對,企業家們認為只有把營所稅、遺贈稅的稅率降到和香港、新加坡一樣的水平,才能吸引資金返台,提升台灣的經濟競爭力。
有錢人提出這樣一個減稅的訴求,一點也不令人意外,西元前3世紀戰國時代的大商人白圭也主張減稅,有趣的是,他也是以鄰國的低稅率做為調降的理由,他甚至跑去和孟子辯論,這段對話記載在孟子告子篇裡,白圭說:「吾欲二十而取一,何如?」
經濟規模大的國家,為支應財政需求,若降稅可能會衍生更嚴重的問題。 那個年代稅率都是十取一,也就是10%,白圭希望把稅率調降至二十取一,也就是5%,白圭所持有的理由是北方像貊這些國家的稅率就只有5%,為什麼本國要抽這麼重的稅率?孟子說:「夫貊,五穀不生,惟黍生之,無城郭、宮室、宗廟、祭祀之禮,無諸侯幣帛、饔飧、無百官、有司,故二十取一而足也。」
孟子不贊同減稅,他說,像北方這些國家(貊國)的經濟規模很小,國家的政務很簡單,沒有太大的財政需求,因此抽5%的稅已足夠了,但是中國經濟規模這麼大的國家,為支應財政需求,若把稅率調降至5%,反而會衍生出更嚴重的問題。
孟子說:「今居中國,去人倫,無君子,如之何其可也?陶以寡,且不可以為國,況無君子乎?」孟子反對減稅的立場極為鮮明。
他接著說:「欲輕之於堯、舜之道者,大貊、小貊也,欲重之於堯、舜之道者,大桀、小桀也。」他認為中國這樣的經濟規模,適用1 0%的稅率恰到好處,若再減稅,政府沒有錢,最後就真會變成北方的野蠻國家了,一旦國庫空虛,為了解決捉襟見肘的財政,恐怕反過來得把稅率調升至10%以上,如此壓榨人民,豈不又變成夏桀這樣的暴君?
孟子這段話並非信口開河,他曾在滕文公篇裡和滕文公、畢戰等人深入探討最適稅率的問題,顯示他對夏、商、周的稅制知之甚詳,在孟子的思想裡,10%是在兼顧人民的生計與國家財政健全下得出最適稅率。
大家都以為孟子專長在政治,但沒想到他在財政議題上也有如此精采見解,歷史告訴我們,減稅不可能是永久的,每減一次稅,其實就是在醞釀下一次加稅的能量,因為國家的負債最後總得有人來埋單,因此今天怎麼減下去,總有一天又會怎麼加回來。
西元18世紀初清康熙51年,為與民休息,康熙這位英明的君王宣布「永不加賦」,沒幾年,在國庫左支右絀下,什麼商人報效金、田賦附加稅、捐官無奇不有的新稅即紛紛出籠,永不加賦的歡樂不久旋演變成苛徵賦稅的噩夢,清帝國財政紀律之敗壞,由是而生。
這段歷史告訴我們,隨意減稅僅快意一時,最終貽害之大,禍害之深,恐怕是康熙所始料未及的,安定稅制的可貴,由此可知。
美國前總統雷根的減稅政策,導致聯邦財政赤字遽升。 再看1980年代美國總統雷根,將美國個人所得稅的最高稅率由70%調降至28%,這一調降稅率所獲得的稅收根本無法支應聯邦政府支出,使得聯邦財政赤字由1980年的738億美元,升至1985年已逾2000億美元,聯邦未償債務也由1980年的7098億美元升至1988年雷根下台時已逾2兆美元,到布希1992年卸任時更逾3兆美元。
負債累累的國庫終究到了埋單的時刻,柯林頓於1993年上任後調升個人所得稅最高稅率至36%,年所得超過25萬美元者再徵10%的附加稅,此外開徵能源稅,提高公司所得稅,雷根減掉的稅終究還是以另一種型態被加了回來。
20世紀美國名經濟學家蓋不烈斯(J.K.Galbraith)如孟子一樣,堅決反對減稅,他認為雷根減稅救經濟的邏輯是「當馬兒有足夠的燕麥餵飽時,麻雀才可以有些碎渣吃。」換言之,只有富人們有競爭力了,中產階級這些小麻雀才能有碎渣吃,惟事實上雷根減稅的結果卻是:麻雀可吃的碎渣兒愈來愈少。
今天行政院稅改先求競爭力,再求公平的邏輯與馬兒麻雀的比喻何其神似。撫今追昔,人類2千多年來的歷史,主張減稅者如白圭、雷根、台灣的企業家們,其所持的理由如出一轍,惟經孟子、蓋不烈斯這些思想家深入剖析後,可發現這些減稅的論述大有可議之處,劉揆把稅改公平性置於競爭力之下,妥當與否,必須三思。 (2008.08.3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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